《2026覺知人文獎-讀書心得》【佳作】呂晨頤

術後獲准下床那日，護理師拔掉點滴，囑咐我慢慢走。我扶著牆，一步，一步，往走廊盡頭的窗戶挪去。不過十幾步的距離，每一步都像重新學習－－腳掌踩地的觸感、膝蓋彎曲的角度、身體重心的轉移。這些動作做了二十幾年，此刻卻陌生得緊。

窗外榕樹正落葉，金黃葉子一片片往下掉，落在車頂，又被風捲起。我靠在窗邊看了很久，直到腿發抖才回病房。躺回床上，想起《歸零，遇見真實》裡的一段話。明就仁波切展開四年半雲遊閉關後不久，在拘尸那羅因乞食致食物中毒，上吐下瀉，瀕臨死亡。他寫道，那一刻所有修行期待全部消失，只剩下身體疼痛、呼吸急促、眼前晃動的光影。我在醫院也有類似感受，止痛藥退去後傷口陣陣抽痛，像有人拿針慢慢戳著。沒辦法思考未來或過去，只能待在當下，陪著那個痛。

出院回到小套房，冰箱牛奶過期了，陽台盆栽枯了大半，電腦停在未完成的報告。生活看似依舊，我卻覺得自己換了一個人，像縮水的衣服晾在風裡，輕輕地晃。

我開始注意以前忽略的事。早晨巷口早餐店的煎蛋氣味、鄰居鬧鐘總是響三遍才關、樓下虎斑貓固定下午兩點在機車座墊上曬太陽。這些一直都在，只是從未被我看見。明就仁波切放下頭銜與地位，以最原始的自我面對無常。我沒有頭銜可放，但手術讓我放下了對身體的盲目信任。以前以為身體可靠，直到它故障，才發現自己一無所知。

那段日子常坐在陽台，看對面大樓窗戶一盞盞亮起。每一盞燈後都是一個家庭，有自己的煩惱與歡喜。從前總覺得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隔著厚玻璃，之後那層玻璃變薄了。捷運裡打瞌睡的學生、超市猶豫要不要買打折雞蛋的阿姨、深夜還在收攤的老闆，都讓我有種安靜的明白－－我們都在各自的困境裡撐著。

書中有個概念我始終記得：自我不是物體，是跟隨著想要執取、想要抓住固有想法和身分傾向的一個過程。以前我以為「我」是固定的，有固定的性格、喜好、方向。之後才發現那個「我」其實鬆散，像霧，風一吹就散。手術前我害怕未知，怕的不只是痛，也擔心「我」會消失。經歷過後才明白，那個「我」本就不牢固，一直在變。

現在我仍害怕，擔憂哪天身體又故障。但害怕時，我會停下來感覺情緒在身體哪個位置，胸口悶悶的，喉嚨緊緊的。然後陪著它，不趕走，也不被它帶走。就像明就仁波切面對恐懼時所做的，覺察每個瞬間，然後更快恢復平穩。

窗外的榕樹還在落葉。身體有傷口，心裡有疑問，但我不急著要答案。有些事需要時間沉澱，就像落葉需要時間緩緩飄到地面。能在這裡陪著這個過程，就已足夠。